好心肝會刊肝病資訊

第114期

出刊日:2026-04-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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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老師診療室|錯的可能不是糖,而是身體失去代謝彈性! 從人類疾病演變看「糖」的角色

糖本身沒有道德屬性,它既是必需基質,也可能成為代謝負擔。關鍵不在於「是否吃糖」,而在於「身體是否仍具備處理它的能力」。
 
撰稿/林姿伶(好心肝門診中心副院長及肝膽腸胃科主治醫師、臺大醫院綜合診療部兼任主治醫師)
 
最近瘦瘦針風潮席捲而來,伴隨而來的,是對副作用的討論與焦慮。因為沒有人能保證完全沒有副作用,一些有減重需求的病人開始回頭尋找各種「傳統方法」:斷糖、生酮飲食、168 斷食等等。然而,這些方法也並非全然沒有代價。168 斷食對部分有胃病的病人極不友善;長期生酮可能帶來社交壓力與代謝專一化;極端斷糖則容易演變為焦慮與體重反彈。到目前為止,我們仍然找不到一種完美、毫無副作用、適用於所有人的減重方法。不過,減少精製糖與油炸物的攝取,仍是少數較具共識的原則。至於要走得多極端,則沒有標準答案,因為過度限制本身,也可能成為壓力源與社交負擔。
 
其實,糖並非一直如此「邪惡」。
葡萄糖快速提供熱量
曾是最理想的食物
二十世紀初,當營養學剛剛建立、熱量概念開始被量化時,葡萄糖曾被視為最理想的食物之一。在傳染病與營養不良盛行的年代,醫學面對的核心問題不是「能量太多」,而是「能量不夠」。虛弱的病人如何迅速恢復體力?感染中的個體如何避免器官耗竭?如何在分解代謝狀態下維持基本生命機能?在那樣的背景下,葡萄糖幾乎是無可取代的。它不需消化即可吸收,能迅速進入循環,直接轉化為 「三磷酸腺苷」(adenosine triphosphate, ATP),這是細胞內主要的能量攜帶分子,為生命活動提供所需的能量。對臨床而言,這代表一種可預測、可控制、可立即使用的能量支援。當時的邏輯其實並沒有錯:既然人體本來就以葡萄糖為主要燃料,那麼補充葡萄糖自然是最符合生理的營養方式,因此它被稱為 「理想食物」(ideal food)。
 
這種觀點並非天真,而是對當時疾病結構的務實回應。即使是今天,在加護病房、急診脫水的腸胃炎病人、或長時間未進食的虛弱個體身上,含糖點滴依然是再常見不過的處置。大腦與紅血球高度依賴葡萄糖;少量葡萄糖可避免低血糖與腦能量不足;在急性壓力狀態下,它能帶來蛋白質節省效應,減少肌肉被分解以製造葡萄糖;在某些族群中,也能避免過度酮體生成帶來的風險。在「能量赤字」的場景裡,葡萄糖往往不是問題,而是生命支持工具。若從醫學史的視角來看,糖從原先的英雄角色淪落到如今人人喊打的場面,所呈現的,其實是時代的代謝觀改變。當時的葡萄糖被視為 「生理性糖分」(physiological sugar)—意指它是身體本來就使用的燃料,是生理設計的一部分。
 
能量過剩時 醣類變成代謝負擔
隨著疾病圖譜改變,肥胖、第二型糖尿病、心血管疾病與代謝性脂肪肝病(MASLD) 成為主流健康挑戰,葡萄糖逐漸被放入另一個框架。在能量長期過剩的環境下,它不再只是生理燃料,反而可能成為代謝負擔(metabolic liability)—在特定背景下放大代謝壓力的因子。這種轉變並不代表早期醫學錯誤,而是反映疾病結構的改變。改變的不是分子本身,而是代謝環境。
 
當能量過剩成為常態,同樣的葡萄糖開始呈現另一種面貌。人們頻繁享受美食而攝取過多的精緻碳水化合物,且運動量經常不足,使血糖長期處於高負荷狀態。為維持穩定,胰島素分泌頻率與濃度上升。原本負責調節血糖的胰島素,在慢性高刺激下轉為脂肪合成的推動者,促進肝臟新脂合成( de novo lipogenesis, DNL),抑制脂肪氧化,增加「極低密度脂蛋白」(very-low-density lipoprotein, VLDL)生成。此時葡萄糖不再只是燃料,而成為慢性胰島素刺激的起點;當能量過剩成為常態,胰島素的角色便不再只是穩定血糖的守門員,而是在慢性高刺激的背景下,放大脂肪生成與能量儲存的訊號。久而久之人體也會產生胰島素阻抗現象。
 
MASLD是能量處理失衡及代謝彈性喪失導致
沿著這條軸線往下走,我們就能理解為什麼MASLD會發生。早期 MASLD 並非肝臟突然失能,而是肝臟在長期能量輸入大於處理能力時出現的代謝過載。當胰島素阻抗形成,脂肪組織抑制脂解的能力下降,游離脂肪酸流向肝臟增加;肝臟 DNL 活性持續被刺激,脂肪逐漸堆積。若這種狀態持續存在,氧化壓力與發炎反應才會逐步浮現。因此,MASLD 的形成主因是「能量處理失衡」,「脂肪太多」是其後果,它是代謝彈性喪失後表現在肝臟的病態。
 
「代謝彈性」是理解這一切的關鍵。健康個體在進食時有效利用葡萄糖,在空腹時轉向脂肪氧化,能在兩種燃料間自由切換。MASLD 與胰島素阻抗的問題,往往不是單一方向出錯,而是兩邊都卡住:葡萄糖利用效率下降,脂肪氧化能力也不佳,胰島素背景偏高,肝臟更傾向把能量轉為脂肪儲存。當代謝彈性下降,葡萄糖會從必需基質變成加重代謝壓力的物質。
 
因此,「斷糖」與「生酮」的討論其實應回到這個核心。斷糖多半意味著減少精製糖與高頻率的胰島素刺激,是一種降低刺激的策略;生酮則是刻意讓身體轉向以脂肪與酮體作為主燃料,是燃料系統的切換。兩者重疊,但本質不同。從代謝彈性角度看,重點不在於永久排除某種燃料,而在於能否恢復切換能力。生酮在短期內確實可迅速降低肝脂肪,但若長期極端限制,可能反而會導致葡萄糖耐受能力下降。而且,數字回來,並不等於彈性回來。
 
目標應從控糖提升為恢復代謝彈性
藥物也是一樣。最近的話題berberine(黃連素)在理論上透過 AMPK(細胞內負責監測能量狀態的酵素)活化改善代謝,但臨床試驗顯示對肝脂肪並無顯著改善,只在脂質與發炎指標上有輕度效果。治療糖尿病的藥物metformin 是整理「代謝地基」的工具,也不是脂肪肝特效藥。GLP-1受體促效劑的效果模式則更貼近早期MASLD的核心槓桿點。這類藥物主要透過抑制食慾、延緩胃排空與改善飽足訊號,創造穩定的能量赤字,進而帶來顯著體重下降。體重下降本身即可降低肝脂肪含量,在能客觀量測肝臟脂肪含量的影像檢查(如MRI-PDFF)中,也較容易看到一致改善。雖然部分研究指出GLP-1類藥物可能對胰島素阻抗與發炎具有額外代謝效應,但目前證據仍支持體重下降為其主要驅動因素。從代謝彈性的觀點來看,GLP-1類藥物未必直接修復代謝系統的調節能力,而是透過降低能量過載,為代謝系統恢復彈性創造條件。
 
經常有人問:一周一杯含糖飲料過分嗎?在一個代謝彈性良好的系統裡,它只是波動,而非災難;在一個胰島素背景已高、肝臟已過載的系統裡,它則可能成為壓力疊加。糖本身沒有道德屬性,它既是必需基質,也可能成為代謝負擔。關鍵不在於「是否吃糖」,而在於「身體是否仍具備處理它的能力」。
 
真正理想的恢復「代謝彈性」的策略,不是終身禁止某種食物,而是恢復系統的調節能力。均衡攝取低加工食物、降低精製糖、規律進食、加強肌肉阻力訓練、充足睡眠、壓力管理,再加上在必要時合理使用藥物協助創造能量赤字,這些才是長期且持續的方向。
 
在急性分解代謝狀態中,葡萄糖是生命支持工具;在慢性能量過剩環境中,它可能成為加重代謝壓力的物質。兩者並不矛盾,只是提醒我們:食物的意義永遠取決於代謝情境。當我們把目標從「控糖」提升為「恢復代謝彈性」,才真正走向更長期、也更符合生理本質的答案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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